铜陵大通春水长,生姜腐乳透古韵
一、误入江滩的春日偶遇
三月的皖南总爱飘点缠缠绵绵的细雨,我攥着皱巴巴的攻略原本想找传说中的“大通澜溪”,结果跟着导航绕错了路,一头扎进了江边没人的芦苇荡里。风裹着江水汽扑在脸上,把沾了发梢的雨珠吹得凉丝丝的,我正对着满丛抽新绿的芦苇犯愁,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竹筐磕碰石头的声响。
绕开半人高的芦苇走出去,就看见一位穿藏青布衫的阿婆蹲在浅滩边,正对着摊开的青石板摆弄什么。浅滩外就是浩浩荡荡的长江,春水漫过了枯水期露出的石滩,浪拍着堤岸发出闷闷的声响,把阿婆的衣角吹得晃来晃去。看见我杵在那里,阿婆抬抬头笑了,口音软乎乎的:“小姑娘走错路啦?来看看我刚挖的生姜?”
我凑过去,就看见青石板上摆着一排带着泥点的姜块,嫩黄的姜芽顶着点点新绿,皮上沾着的江泥还带着湿意,一搓就掉,露出下面饱满莹润的姜肉。阿婆说这一片江滩是淤出来的沙壤土,透气又肥沃,种出来的铜陵生姜,皮薄肉嫩,一点不呛人,是祖上传下来的好品种。她捏起一小块姜芽递过来,我试着咬了一口,果然清辣里带着点甜,一点没有普通生姜的冲劲,辛辣味散了之后嘴里还留着淡淡的清香。
阿婆说,大通这儿依着长江,种姜做腐乳的手艺传了快上千年,早年间大通是漕运码头,往来的商人都爱带两罐这里的腐乳走,就着白粥能吃整船的路程。说着她直起身拍了拍腿,邀请我去她江边的老院子坐坐,说刚好今天蒸了腐乳坯,让我尝尝鲜。
二、老院子里的百年手艺
跟着阿婆沿着江堤走了十来分钟,转过一道爬满凌霄花的老墙,就看见一座黑瓦白墙的老院子,院角堆着半人高的陶缸,缸口盖着厚厚的竹编盖子,风一吹就能闻到淡淡的酱香。
(一)藏在陶缸里的时光味道
院子中央的木桌上,摆着刚切好的姜块,阿婆说做腐乳的第一步,就得用新收的铜陵白姜,洗净晾干切块,撒上酒曲发酵,差一点味道都不对。我蹲在陶缸边,掀开一点缸盖看,褐色的卤汁里浸着一块块红亮的腐乳,姜块切得整整齐齐浮在上面,香气一下子就钻了出来,勾得人肚子都开始叫。
阿婆搬过小竹凳给我坐,自己拿起一块切好的姜块抹上盐,动作慢悠悠的,每一下都匀称。她说这手艺都是婆婆传妈妈,妈妈传女儿,没有什么成文的规矩,全靠手心里的劲儿,盐多了咸,盐少了坏,全是这么多年摸出来的经验。早年间大通街上做腐乳的人家几十户,现在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,还守着老法子做的,没几户了。但就是有人专门绕到江边来找,说就爱这老缸腌出来的味儿,比工厂做的香。
(二)码头上流传的老故事
说话间阿婆端出了蒸好的白粥,又从缸里舀出两块腐乳,夹在瓷盘里递过来。腐乳红亮油润,夹开能看到细腻的肌理,旁边配的腌姜片嫩黄透亮,我就着白粥咬一口,腐乳咸香入味,带着淡淡的酒香,姜块脆生生的,辣意刚好提味,一下子就喝了两大碗粥。
就着江风喝粥,阿婆给我讲老码头的故事。
她说早年间大通是“小上海”,江面上停满了南来北往的船,码头工人天不亮就上工,就着两块腐乳喝一大碗粥,就能扛一天活。那时候谁家娶媳妇,都要陪嫁十坛自己腌的腐乳,会做腐乳的姑娘,在镇上特别抢手。抗日战争的时候,镇上的人躲鬼子,把腌腐乳的缸埋在院子地下,后来挖出来,腐乳一点没坏,香得整个巷子都能闻到,靠着这几缸腐乳,一大家子撑过了最苦的日子。
“现在日子好了,哪缺这一口吃的?”阿婆用袖口擦了擦陶缸的沿,笑着说,“就是舍不得这手艺,祖上传下来的东西,断了就可惜了。现在我孙女放假回来还跟着我学,以后啊,总会有人接着做的。”
三、春水岸畔的古韵新生
临走的时候我站在江堤上回头望,阿婆的老院子飘着淡淡的酱香,长江的春水还在浩浩荡荡向东流,浪拍着堤岸,和千年前拍老码头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如今的大通,老码头改了观景步道,新修的公路通到了村口,可这里的人还是守着春天种姜、入冬腌腐乳的老规矩,把日子过的有滋有味。那一口传了百年的腐乳香,没有被汹涌的人潮冲淡,也没有被工业化的流水线磨平味道,反而伴着一江春水,愈发醇厚。
走的时候风又吹过来,带着姜的清香和腐乳的酱香,我忽然懂了,所谓古韵,从来不是放在玻璃柜里的古董,是一辈辈人守着手艺、守住生活的韧劲儿,就像这奔流不歇的长江水,永远向前,也永远留着最动人的烟火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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